文学世界的引路人
——怀念王先霈先生
一
昨天得知王先霈先生过世的消息,我有些恍然。就在几天前,我读到一篇写老校长王庆生先生的文章,里面有一张合影,我专门放大看了看,结果就看到了王先霈先生。没想到,这是我和先生的“最后一面”。
我们上大学的时候,先生已年近古稀。他没给我们上过课,似乎也没开过讲座。总之,在那些年里,先生是离我们很远的。但先生又离我们很近很近,可以说是他将华师文学院的每一个学子领进了文学世界的大门。
当时,我们用的大多是自己的老师编的教材。其中,影响力颇大的便有邢福义先生主编的《现代汉语》,和王先霈先生主编的文艺学系列教材。华师的文艺学学科建设起步较早,在先生的带领下,成立了我国第一个“文学批评学研究中心”。后来,老师们又把文学欣赏、文学理论、文学评论等课程构成一个系列,获得了1993年的国家教学成果一等奖。再后来,先生主持教育部“高等教育面向21世纪教学内容和课程改革计划”重点项目之一的“文艺学课程体系的改革研究”,主编的教材《文学欣赏导引》《文学理论导引》和《文学批评导引》成为“面向21世纪课程教材”。当时,高等教育出版社面向全国发行的文艺学教材只有两套,一套是北师大童庆炳先生主编的《文学理论教程》系列,另一套便是先生主编的这套。
二
文艺学的三门课程,我们前前后后学了两年半。现在想来,对我后来产生影响最大的,就是这三门课程。“文学欣赏导引”又叫“文学文本细读”,关于这门课,先生在教材的《后记》中说:为文学专业的学生开设“文学欣赏导引”,目的在于通过不同类型、不同文学风格文学作品的欣赏,结合相关文学理论初步知识的传授,逐步改变学生文学欣赏中的若干不良习惯,培养学生良好的审美心态和欣赏趣味,训练学生从文本的鉴赏达到对文本审美意蕴的深刻理解,帮助学生建立起文学阅读的专业眼光,从而使学生尽快完成从中学语文学习到大学文学专业学习的过渡和深化,并为学习文学理论、文学史课程打下初步的基础。
中学语文教学,最为人诟病的便是对课文机械的、教条式的解读。于我们这群刚从中学语文课堂走出来的新生来说,如何改变肢解课文的不良习惯和思维模式,是一个很迫切的问题。很多大学一上来就给学生讲解艰涩的文学理论,实际上学生是吃不消的。先生的主张是回到文本,学会欣赏。于是,我们用了整整一个学期读各种各样的文本,在对文本的细读中渐渐知道了解读文本的方法,也培养起了文学欣赏的趣味,开始尝试着以专业的眼光审视文学世界。当年,这门课是魏天无老师给我们上的,具体讲了什么,现在已记不清了。只记得期末考试是当堂写一篇文学评论,评论的是王安忆的小说《民工刘建华》。那是我们第一次独立地、不借助任何资料来解读一篇陌生的文本。
有人曾评论《文学文本解读》(即《文学欣赏导引》)“在我国文艺学教材上是一个全新的创造”。其实,就是这样一个桥梁,让我们实现了从中学语文学习到大学文学专业学习的过渡,也让我们在未来的学习以及教学中牢固地树立了“从文本出发”的意识。在经历了一个学期的文学欣赏的熏陶后,我们便开始了长达两学年的文学理论的学习和文学批评的实践,由此打下了理解文学世界的专业基础。
山东大学杜逊泽先生曾提出三根柱子支撑一个学者:一部教材,一部专著,一部论文集。我对王先霈先生的专著、论文集不敢妄评,但作为一个深受其主编的教材影响的学子,我可以说,是先生告诉我们文学是什么,如何解读文本,如何理解文学现象……这既是对我们的文学启蒙,也是我们借文学以安身立命的根基。
三
魏天无老师是先生的学生,所以在课堂上常常提起先生。也是在魏老师的影响下,我先后读了先生的《文学文本细读讲演录》《文学理论学科地图》等书。后来,因为写研究生毕业论文,我还买了先生和王又平老师主编的《文学理论批评术语汇释》作为参考。
《文学文本细读讲演录》延续了先生强调文本细读的一贯思路。因为是讲课记录,所以更生动活泼,也更能体现先生的个人风格。《文学理论学科地图》则梳理了中西方文学理论的发展脉络,分析了文学理论学科中的基本论题与重要概念,并讲述了文学理论学习中的方法问题。如果说《讲演录》指向了丰富多彩的文本,那么《学科地图》则指向了文学理论学科本身。通读这两本书,就可以对文本细读以及文学理论有一个整体框架了。而《文学理论批评术语汇释》则更显先生或者说华师文院的学术底蕴。这本139万字的工具书,共选取了1300多个辞条,在编写的过程中不是采用“简明词典的释义方式”,而是采取了“近乎百科全书辞条的写法”,将“术语创立者给定的含义”和“其后流行演变中新产生的有影响且具权威性的含义”都进行呈现。这样一个辞条近乎是一个术语的学术流变史。
我们这个专业的学子,大部分在毕业后都当了语文教师。对我们来说,因为需要面对一篇篇课文,文本解读的能力愈发显得重要。甚至可以说,文本解读是课堂教学的基础,文本解读的能力是语文教师基本功。求学时,并不觉得大学教育带给我们的影响,直到毕业多年,才渐渐意识到那些先生、那些教材给我们留下的不可磨灭的印记。
先生说,面对文本,要“敞开胸怀感受,大胆地推想以至猜测,坚实地推理求证、感受、体验、剖析、推论”。从事语文教学十多年,我敢于直面文本,敢于提出自己的理解,正是先生给予我的底气与方法。
四
王先霈先生曾在一篇名为《温馨的回忆》的文章中写到师生情谊,他说:“虽然总是会有不少学生毕业后与教师继续长期来往,但大多数是投身社会的汪洋大海,创建自己的人生。师生彼此相忘于江湖,这是教师生涯的正常状态,教书年数久了,习惯了如此这般的迎来送往。”大学四年,我们无缘聆听先生们的教诲,但读其书、见其人,心中始终存着那份温暖的敬意。
大三那年,黄曼君先生逝世;三年前,邢福义先生逝世;如今,王先霈先生也离开了我们。不过,有幸的是,当年给我们授课的老师们早已把先生们的教诲传递给了我们。即便我们早已离开桂子山,我们的身上始终镌刻着桂子山、文学院的烙印,带着他们给予我们的学养、思想、人格与境界,去创建自己的人生。
先生的这篇文章是为文学院77级学子写的。在文章的结尾,先生说:“我们是师范大学,在此,我愿意特别致意那些在中学教学第一线的校友们,希望社会能够把追光灯打在基础教育的教师身上”,“他们应该是本书续集的主角”。先生说的是77级的学子,其实也是文学院的所有学子。师范院校,大多数学子在毕业后只能从事基础教育。对于我们,先生没有任何学术上的要求,只是期待着我们“做一个诚实的传播者,一个诚实的教师”。“诚实”,是他对我们的期待,也是他一生的写照。
先生记得我们,我们也始终记得先生,始终记得他对我们的教诲与期待。
2026年5月7日 漆园
汉语言文学2008级 朱强国